第31章:第六章
—— 七 ——
被福临一向看作粗鲁无文、不善词令的简亲王,行礼就座之后,就滔滔不绝地慷慨陈词。他首先从怀中掏出他父亲的奏疏,恭恭敬敬地向皇上念了一遍,然后就提起当年摄政王多尔衮的教训:'皇上想必记得,多尔衮曾想削议政,把议政王大臣会议放在一边,他一人独揽大权。他又罢诸王兼理部务,使六部尚书听命于他一人。多尔衮如此变更祖制、胡作非为,引起满洲公愤,丧尽人心,一旦死去,身败名裂,岂不是报应?'福临勃然变色:这不是明骂多尔衮,暗指他福临吗?为了打胜最后一个回合,福临竭力隐忍着。况且济度也不给他发脾气的机会,越说越慷慨激昂了:'我满洲威临天下,靠的就是祖制旧俗,子孙万代传下去'便能子孙万代永保社稷江山。这是我们满洲的传世之宝,要是丢掉,就是金宝玉宝也是没用!千辛万苦打下的江山,又要被人家夺回去,人家无需用弓箭刀枪,只这汉制汉俗,就会将满洲这一支上天的骄子、仙女的高贵后代淹没在汉人的大海里!……满洲可就真要完啦!……'福临实在忍不住了,一拍桌子,怒喝道:'胡说!'济度眼都不眨,立刻从坐垫上站起来,'扑通'一声跪倒在地,说:'皇上恕罪,皇上就是杀了济度,济度一片忠心可对皇上,可对祖先!皇上以为济度不肖,济度甘愿领罪。只要皇上一句话,济度立即辞去议政,从此不问朝事;议政王贝勒大臣也可以全体辞职告退,受皇上处分。但是议政的制度决不能改!'一个王爷怎敢在皇上面前说出这种口气的话?他敢。因为他确是一片忠心。皇上要是因此处分他,他就更有'以死谏君'的忠名而得到更大的荣耀。他实实在在感到背后有许多人支持他,他一点不孤立,所以他无所畏惧。
而皇上呢?在济度义正辞严的指责下,福临内心深处的歉疚被触动了,竟然产生了输理的感觉,气势上不由得矮了一截。他知道,济度这种外软内硬的威胁并非戏言,只要济度一撂挑子,就会有一大串人跟上来,不仅会使他丢尽面子,还会使统一天下的大业付之流水,后果怕要更为严重!……福临心里打了个冷颤,没有勇气重提撤议政的话题。他强压住心里沸腾了似的愤怒——那是对济度,对所有议政,尤其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处境的愤怒,忍气用不大平稳的声音说:'那么,改内三院为内阁呢?''禀皇上,明朝亡国,多半亡在起用文臣上,那是亡国的制度,决不可照办!''王兄此言过分了吧!'福临冷笑一声,鼻翼迅速翕动,眼睛忽大忽小,话几乎是一口气冲了出来,象质问似的声音又高又响:'当初先皇设立内三院八衙门,不正是参照明制?太祖时候有没有这些设置?'确实,太宗皇帝设立内三院和吏、兵、刑、户、工、礼六部以及都察院、理藩院,人人都知道是仿效明制。太宗自己都说:'凡事都照大明会典行,极为得策。'这也是人所共知的。济度顿时哑口无言,气焰弱了,但还是非常固执地说:'禀皇上,太祖皇帝定下的国事合议制度,先皇并没有改动!……'
福临勉强笑笑:'那么,王兄替朕谋算谋算,如果不撤议政,只改内阁呢?就如先皇那样,行不行?'济度微微一愣,马上意识到皇上让步了。他想了想,无可奈何地说:'那就另是一说了,可请议政王大臣商议。'福临心里非常别扭,苦笑道:'朕想撤议政,无非是因为国事繁忙,诸王贝勒大臣功高年老,理应安富尊荣、颐养天年,朕治国理政也可得速效之用。既然王兄等以为这是祖宗大法,不可轻动,朕也有从谏如流的度量。将内三院改为内阁,设殿阁大学士,其实也不过是畅通办事渠道,再说内阁规模也应与我大清国相称才好。'一直跪在那里的济度,低头默想片刻,非常虔诚地说:'皇上明鉴,济度以为内阁大学士比内院大学士多了一倍,又有学士、侍读学士等名色,其中汉人尤多,他们参赞国政,虽然学问高超,办事有才,终究非我满洲,不可付予高位重权,免伤我大清国体……'福临咬着牙问:'王兄的意思是……''济度思忖再三,殿阁大学士不应高过正六品……''什么?'福临吃惊地说:'内三院大学士还是正二品呢!'济度不动声色,依然恭恭敬敬地接着说下去,好象不曾被皇上打断过:'内阁不能与六部同级,大学士不能与尚书同品,免得内阁职权太重,有碍皇上理政治国……'内阁的殿阁大学士,在明制中是崇高的相臣,所谓一人之下、万人之上的宰辅。授大学士通常称为拜相、大拜,意思是皇上要礼敬、要拜托宰相调理天下大事。此刻,济度竟提出小小的六品官!六部衙门里的员外郎是六品,各省司、道、府、州、县中,州官的副职是六品,拿员外郎和州同的品级加给文华殿大学士、东阁大学士,这实在不伦不类,荒唐透顶!气得福临半晌说不出话。他突然身子向后一仰,扬头放声大笑:'哈哈哈哈!……'皇上的失态令济度吃了一惊,抬起头:'皇上,你这是……'福临笑得前仰后合,全然不顾帝王的威仪,断断续续地又笑又说:'哈哈哈哈!王兄……忠心可嘉,朕……哈哈哈哈!
不忘王兄……教诲,哈哈哈哈!……去吧!……'济度默默站了一会儿,担心地说:'皇上保重!'福临一面笑一面频频挥手:'……去吧去吧!……我没有发疯!……'济度走了,福临还在笑,笑!他败了,他彻底失败了!他要撤的,撤不了;他要扩展的,被他们挤压了;他要提高的,他们硬往下拉!他被他们打垮了,落荒而逃了!……象大笑的爆发一样突然,福临猛地停止了笑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,一股暴怒烈火一样蹿上来,撞着胸膛,烧上头面,他象战场上杀红了眼的武将,发出一声长长的、惨烈的嘶叫,抄起炕上那张花梨木的精致小炕桌,连同桌上的茶具、一套青玉文房用具,双手高高举起,狠命往地下摔去!不要说那些脆弱的器具,连小炕桌也散了架,木腿木条四处迸飞,吓得里外侍候的太监一个个合眼、闭嘴、低头,心里乱扑腾,真怕皇上迁怒自己,脑袋搬家。